凡煙小說

第四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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仇報國領著幾個人去到出事的地方,前腳到,後腳熊芳定也來了。只見兩個士兵擡著一具屍體,正在往有火光的地方走。

屍體讓人抹了脖子,喉嚨底下濕淋淋的一道血口子,衣服襟子斑斑點點,是大片大片的血跡擴散。單從人身上的領徽和制服來看,這是保安隊的人。

仇報國就著光看了一眼,濃重的血腥味嗅得他直泛惡心。撇過臉,他手一揮,讓人把屍體擡走了。熊芳定站在一旁,臉色也是不大好,可惜這時候他身邊沒有劉為姜,不然這個貼心小狗腿鐵定會在第一時間給他遞上手巾。

是了,這副隊長愛幹凈嘛,特麽比娘們都講究。

轉身面對站在營房外的一列小兵,仇報國沈著嗓子斥道:“怎麽回事兒!”

“報告隊座!剛才小王說想撒尿,結果很久也不見他回來,等我們出來的時候發現他倒在營房後面的草叢裏,已經,已經死了。”

隊首的小兵撕扯著喉嚨回答,聲音裏還能聽出緊張,不知道是對著仇報國心生畏懼,還是同伴血淋淋的屍體讓他後怕。

為了補充之前的人員損失,這幫新兵全是熊芳定四處抓壯丁似的搜羅過來的。沒經驗,缺膽識還少調.教。如今這匪還沒開剿,倒是先莫名其妙的死了人,仇報國對著熊芳定便是冷冷的掃了一眼。

熊芳定目不斜視,胸中鎮定,即便是知道仇報國之後定會用此事向自己發難,他也沒有露出慌亂之色。

既然沒有露出破綻,當著這麽多手下,仇報國也不好直接開口罵人。擡眼看向那些士兵,這時候從前方的暗處中跑來一隊人。

手持佩槍,這些人步伐匆匆,及至到了近處,仇報國一眼就認出了那為首的——不是熊芳定的貼心小狗腿劉為姜麽。

跑到跟前,這青年挺身向他行了個軍禮,然後不知道是對著哪位長官,高聲匯報到:“報告!我已經帶人在附近搜過一遍了,並沒有發現可疑之處。”

仇報國視線一斜,心說,罵不著大的,還不能訓一訓這小的?

別人投鼠忌器,到了他這裏便是殺雞儆猴。轉去面對了劉為姜,他也不問前因後果,張嘴就把人大罵了一頓。

“……給你們餉錢不是讓你們逛窯子上賭場的,老子領你們出來是為了剿匪,不是特麽來給你們送終!剛到還沒開幹就死人,這不是當著面給老子卷臉子是什麽?!”

或許是因為剛才在沈延生那裏吃了癟,所以仇隊長怒浪滔天,越罵越兇。好不容易等他發洩完畢,一直沈默不語的熊芳定站了出來。

“這事我會負責,到時候給你交代。”

仇報國盯著他冷冷的面孔,半響哼道:“好啊,那還請熊隊長務必認真調查,到時候給我個圓滿的交代,我也好回去向鎮長交代。”

說完,頭也不回的朝自己的營房走去。

熊芳定看他走遠,目光中滿是不屑,對著那幫士兵稍作安排,他也領著劉為姜往回走。

“你怎麽會在那裏?”

“報告隊座,我本來是按照隊座的意思註意沈仇二人的動靜,剛好撞見那邊有情況才帶人追過去。”

“追到兇手了?”

青年搖搖頭:“天太黑。”

熊芳定說:“這次的情況可能比較覆雜,你是我的衛士,沒有我的指令,還是不要有所動作了。對了,我讓你從底下抽人,你辦得怎麽樣了?”

“人員都已經到位,隨時聽後隊座差遣。”

一場騷動得到平息,保安隊的駐紮區也因此加強了巡邏守衛。一左一右都是敵,他們夾在當中更要提高警惕。

從熊芳定的營房裏出來,劉為姜並沒有就寢的準備,就在幾個小時前,他依照萬長河的囑咐,對分散的人員進行了情報轉達。而那個小王就是因為不小心聽到了他們的談話,一泡尿把自己沖上了黃泉路。

殺人的匕首,剛才追出去的時候已經處理掉了,此時迎著頭頂上皎潔透亮的月光,劉為姜沈默的望向那一片隱藏在濃黑夜色中的山峰與密林。

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,所以心境同面色一致,毫無波瀾。

仰頭望了一會兒,他忽然對著月光揚起那只剛握過屠刀的手,然後就著雪白的月光反覆看了看。透過五指間的縫隙,有陰影輪廓當頭落下,或黑或白的籠在他臉孔上,顯出一種怪異的沈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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營房內,沈延生躺在木板搭造的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安穩。晚上營地裏出了事,死了個人,他站得遠遠的並沒有湊到跟前去看。及至混亂的秩序又得到維護,他才壓著顆煩躁不安的心回到自己屋裏。

仇報國剛跟他撕了臉,一時不好意思,便沒有繼續來糾纏。直在床上醒到後半夜,他終於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。

第二天,派出去勘察地形的人回來了,仇報國又把人聚起來開了個不大不小的會。熊芳定攬下了頭天夜裏的事,可這一夜並沒有查出什麽結果,所以整場會議,他一言不發。沈延生了解了大致的情況之後,對這兩位隊長間看不見摸不著的矛盾也嗅出了七八分。

本來嘛,權利之爭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。不過從熊副隊長的態度上來講,他或許已經把自己劃到了仇報國那一邊去。劃給誰都無所謂,這場利益糾葛,沈延生早就端正了自己的立場——他是個中立,誰也不偏誰也不依。

這一天過的說安穩也不安穩,說混亂也不混亂,倒是備戰的狀態從拉開之後便一直沒有止歇的跡象。沈延生跑了幾趟作戰室,回答了若幹問題,也講了些態度中肯的意見。等吃了兩頓米飯肉湯,天又黑了。

天一黑,他心裏就要亂,因為白天有日頭,日頭朗朗的所有事情都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,可一到了晚上,情況就不一樣。他最煩仇報國再來找他,或者不要臉的再同他講那些男人女人,尤其可氣的是人居然還因此扯到了趙寶栓,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
不在營房裏呆著,他四處串門,從這個這間屋走到那間屋,這一撥的小兵大部分都是剛征來的,所以一個個都很年輕,當中還有不少是半大的孩子。看著他們,沈延生想起虞定堯來。

這小少爺,還等著自己帶他去澡堂呢。可是澡堂有什麽好去的,看一幫大男人光屁股露鳥?

誰知道呢,興許人家虞少爺生來就對屁股和鳥有興趣。

想著想著,他一個人笑起來,笑得聲音很低,很小,有點像冷笑。

邊笑邊走,走到營房附近,他一擡頭,隔著老遠的距離就看見門口站著個高高大大的仇隊長。脫了外套,他露著身上白色的襯衣,底下兩只大腳穩穩的踩著一雙馬靴,獨自在營房門口徘徊,是個要進又不好意思進的樣子。

沈延生站在當地看了一會兒,毫無感想的轉身走開了。

營地外長了顆參天的大樹,估計是有年頭了,樹幹子很粗,得要三四個大小夥子才能合抱過來。沈延生實在沒事做,繞著大樹一圈圈的走,這地方離著哨崗不遠,能望到個模糊的輪廓。默不作聲的走了一會兒,他停下來,站到樹幹前,伸出手臂抱了抱那粗糙結實的模子。樹葉的芬芳混了泥土的清新讓夜風卷著一層層的吹入口鼻,他睜著兩只又黑又圓的眼睛,像個尋求依附的小孩兒一樣,把半片臉孔貼了上去。

也不知道小舅舅回家沒有,看到條子有沒有擔心自己。

路邊的草叢中,吱吱啦啦的蟲鳴一陣接著一陣,夜越靜,這聲音就響得越透徹。沈延生在這忽低忽高的蟲鳴聲中閉起眼睛,兩只手摁在樹幹上摸了摸,忽然想起件事情來。

自己跟著小舅舅住了這麽些日子,卻還沒有一起去照過相。雖然本地攝影的水平從報紙上就能窺得一角,但留兩張照片做紀念還是很必要的。

要不就等這次剿匪回去吧,到時候風風光光的凱旋而歸,說不定小舅舅還會因此而感到驕傲。

心思軟綿綿的從腹中繞到胸口,他幾乎快要忍不住嘴角漸漸上揚的弧度,用力的吸了口氣,嘿嘿嘿的傻笑又被咽回肚子裏去。

沈幹事抱樹抱得專心致志,同樣專心巡邏的游哨崗卻被他嚇了一跳,幾支槍口齊刷刷的舉起來對準了這個行跡可疑的,因著前一夜的風波,大家都有點草木皆兵。

及至擰開的電筒光束照出沈延生的頭臉,端著槍的小兵才惶恐不安的叫了一句:“沈幹事!”

而這個時候沈幹事剛在他們面前掉了臉子,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閑著沒事抱樹打發時間,索性一臉嚴肅的繞著大樹又走了一圈,邊走邊用手在樹幹上拍拍打打,嘴裏漫不經心的說:“這樹可真粗,真粗,太粗了。”

滿嘴的粗啊粗啊,他把邊上的士兵當做了透明人物,背著手往營地裏走,腳步也是不快不慢的,十分鎮定。

小兵看看他,再目瞪口呆的對望一下,對這位沈幹事的言行是徹底的摸不出頭腦。轉身用手電掃了掃那剛被.幹事臨幸過的大樹,其中一個說:“好像是挺粗。”

沈幹事大搖大擺,經過一排排營房往回走,這時候營區裏面已經熄了火,他照著自己的記憶七彎八拐,卻總感覺摸不對門。就在這繞來繞去漫無目的的光景裏,他忽然在一片屋後的陰影裏發現了兩道人影。

人影站得並不近,因為光線昏暗,所以只有模糊的輪廓。兩個輪廓看似親昵的挨在一起,應該是在商量著什麽,可是離著太遠,沈延生聽不清。

小心翼翼的往角落裏縮了縮,他不知道怎麽的,忽然就警覺起來。

這麽晚了,會是誰呢?

只見那兩個人又在黑暗中交流了一會兒,然後分道揚鑣,各自走了。沈延生屏息靜氣,看得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。、,就在其中一個人轉身走出陰影的時候,淡淡的月光中,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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